去大西北的路有三天两夜。
第一夜,我几乎没有合眼。
火车每停一站,我都会下意识望向站台。听见有人喊“君君”,心口也会猛地缩紧。
妈妈追到车站时的样子一直留在眼前。
我甚至摸出纸笔,想给她留一个西北的地址。
笔尖落下去,我却想起礼堂里的批评书。
她最初追来的时候,仍然在说工作可以要回来,粮票可以恢复。她想补回被她拿走的东西,却没有办法把爸爸从炉子里带出来。
那张纸最后只写了“平安到达”四个字。
我没有寄。
三个月后,我收到罗叔转来的一封信。写信的是妈妈从前的警卫员小赵。
小赵说,妈妈从车站回去后,在空主卧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宋丰也跟了回去。
他把军大衣脱下来,叠好放在桌上,又端了一盆热水进去。
“陈阿姨,叔叔已经走了,您还有我。以后我会像亲儿子一样照顾您。”
小赵说,妈妈抬头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好啊。小丰最懂事。”
宋丰以为这句话代表原谅,第二天还搬回了家。他把自己的搪瓷盆、暖水瓶和梳子摆得满屋都是,甚至问妈妈什么时候帮她恢复机械厂的工作。
妈妈没有赶他。
她每天照常出门,回来后也会问他吃没吃饭。
只是家里所有粮票、煤票和现金都锁进了柜子。
宋丰要买东西,必须写清用途,再由警卫员签字。
她曾经用来控制爸爸的规矩,一条条落回了自己身上。
小赵还告诉我,妈妈把爸爸吃剩的那碗冷饭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
谁都不许倒。
饭粒发霉、变黑,散出酸臭味,她仍旧不让人动。
信的最后,小赵问我能不能寄一张爸爸生前的照片。
妈妈找遍了家里,一张都没有找到。
爸爸早把所有照片带走了。
我从包里拿出唯一的全家福。照片上,爸爸年轻,妈妈的手搭在他肩头,我坐在两人中间,笑得看不见眼睛。
我盯了很久,最终把照片收回信封。
回信里只有一句。
“死人不需要再给活人留念想。”